我养了一群24小时不睡觉的AI,最后拖垮公司的却是我

我养了一群24小时不睡觉的AI,最后拖垮公司的却是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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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没有先让我失业。它先让我失去了为自己低效辩护的权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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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还没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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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只剩几台机器的风扇声。屏幕上,几个任务正在同时往前跑:一个在整理白天留下的材料,一个在检查服务,一个在研究我随口提过的新方向,还有一个已经完成了报告,准备在天亮以前送到我手里。

它们不累。

不会看时间,不会问能不能明天再做,不会因为我下午说话重了一点,晚上就把情绪带回家。只要电还在,网络还在,规则没有写错,它们就继续工作。一个失败了,会按我事先安排的路线换另一个模型;一个进程死了,服务会把它重新拉起来;一台机器重启,它们会按顺序恢复,不需要我挨个叫醒。

这几乎是我过去二十年里对“执行力”的全部幻想。

我年轻时做自动化,后来做站群,做量化,写脚本,搭系统。我一直相信一个朴素得近乎粗暴的道理:人的痛苦,大部分来自执行力不够。手太少,时间太短,员工会累,流程会断,很多好想法还没来得及验证,就死在排队里。

所以我不停地造工具。

一件事每天重复,我就写成脚本;十台机器要做同一件事,我就把它变成批处理;两千个网站不可能逐个看,我就让系统只在异常时叫我。我的世界观是被这些经验一点点喂大的:只要能把执行成本继续压低,人的自由就会不断增加。机器替我做得越多,我就越有时间去想真正重要的事。

这套信仰救过我很多次。

直到我真的拥有了一群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AI。

那天凌晨,我突然发现,所有机器都在等我。

不是等我修复故障,也不是等我输入密码。它们在等待更糟糕的东西:等待我决定下一步到底要什么。

一个任务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资料,却不知道该押哪个方向;一个项目的几个方案都能做,差别只剩我愿意承担哪种风险;一个新成员已经有了身份、工具和权限,但我还没有说清楚它长期应该为什么结果负责;另一个系统正在持续产出,可产出的东西究竟有没有靠近生意,我自己也没有答案。

它们没有偷懒。

堵住整个组织的人是我。

我坐在屏幕前,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到:机器给了我一千只手,却没有给我第二个能够替我承担判断的大脑。执行越快,那颗唯一的大脑暴露得越彻底。过去那些被“太忙了”“人手不够”“先做完眼前的”掩盖的问题,现在全部越过员工、流程和时间,直接站到了我面前。

我没地方推了。

那一刻,我信了二十年的另一件东西也死了。

我过去以为,只要执行力足够强,问题迟早会被解决。

后来才知道,执行力只能更快地解决已经被定义的问题。一个没有被定义的问题,遇上无限执行力,不会自动长出方向,只会长出更多更快的混乱。

我终于养出了不会睡觉的军团。

然后发现,指挥官才是整支军团里最慢、最容易疲惫、也最不愿承认自己没有地图的那个人。

人类第一次失去了“时间不够”这个借口

创业者很喜欢说自己缺时间。

这句话通常不会有人反驳。一天确实只有二十四小时,任何认真做事的人都能列出一长串永远做不完的任务。产品要改,消息要回,资料要查,代码要修,账要看,团队要管。每一件都真实,每一件都着急。

“时间不够”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解释。

它能同时保护能力和尊严。事情没完成,不是我判断错了,是时间不够;项目没有进展,不是方向有问题,是执行资源不足;没有想清楚下一步,不是我不敢决定,是杂事太多,等忙完这一阵再说。

这套解释在过去大多数时候都成立。

执行本来就昂贵。查资料需要人,写方案需要人,做设计需要人,测试需要人。一个管理者的大量注意力,被迫消耗在推动、提醒、检查和返工上。他就算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,也可能没有余力去碰。

AI开始改掉这个前提。

它还没有让执行完全免费,但已经让很多过去排队数天的工作缩短到小时甚至分钟。调查可以并行,代码可以并行,文档可以并行,测试可以自动跑,报告可以在你睡觉时生成。执行层第一次可以比管理层更长时间地保持清醒。

这听起来像解放。

对很多人来说,它会先成为审判。

因为当执行层不再是主要瓶颈,所有没有进展的事情都会沿着系统向上追溯。追过工具,追过模型,追过流程,最后追到那个负责定义“到底做什么”的人。

你会发现,很多项目迟迟做不完,根源在于从来没有人敢把“什么算完成”写清楚。

很多团队从来不缺方案。真正卡住他们的是取舍会得罪人、会暴露偏好、会留下责任,所以大家宁可继续研究。

很多老板有时间思考,只是思考没有完成提示,没有进度条,不会像处理一百条消息那样不断奖励大脑。他于是把一天填满,用密集的动作证明自己仍然掌控一切。

忙,是现代管理者最体面的恐惧。

只要还在忙,就不用承认自己也许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。

过去,组织会配合这场表演。员工确实需要指令,流程确实需要协调,会议确实可以再开一次。管理者在奔跑中看起来很重要,因为每个人都在等他的某个动作。

AI组织不一样。

它能把大量动作提前做完,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,等一个真正的判断。

那种安静比催促更令人焦虑。

我以为自己在管理,后来发现自己只是在不停地点鼠标

我很长时间都把“亲自掌握”当成一种美德。

一个新工具接进来,我会自己登录后台,摸清每个旋钮;一条模型路线跑起来,我要看真实速度、上下文和失败时怎么切换;一个新Agent出生,我会管它的名字、身份、模型、记忆、权限和通信入口。系统重启以后,我还要确认数据库先起来,网关再起来,本地模型能服务,最终消息真的能收也能发。

这些并不是错的。

我吃过太多“看起来好了”的亏。进程活着,服务不一定可用;报告生成,不一定已经送达;界面显示大上下文,底层可能仍然只有一个更小的窗口;模型自称是谁,真实请求未必去了那个上游。技术系统不尊重口号,只尊重端到端证据。

所以我养成了往下摸一层的习惯。

问题出在,这种习惯非常容易越界。

它最初帮助我识破假验收,后来也让我对每个细节都产生一种“最好还是我自己看一眼”的冲动。查看配置能立刻获得确定感,跑一次测试会给出红或绿,调整一个参数几分钟就能看到变化。相比之下,决定一个Agent未来半年负责什么、一个项目是否应该死亡、哪条业务值得押上资源,这些判断没有即时回报。

它们甚至没有标准答案。

于是我会不自觉地逃回技术细节。

我可以花一小时验证一个模型每秒生成多少Token,却可能推迟一周回答:快出来的这些文字,最终替谁创造价值?

我可以把十几个服务的自动恢复做得非常漂亮,却没有及时决定:其中哪几个服务根本不值得继续活着?

我可以要求每个数字员工拥有独立工牌和账本,却迟迟没有给它们写出真正清晰的岗位损益表:它消耗了多少认知资源,换回什么结果,失败到什么程度应该被调岗或解雇?

技术细节没有错。

错的是我开始用技术上的勤奋,逃避管理上的悬空。

这种逃避很隐蔽,因为它会产生大量真实成果。配置被修好,速度被提升,服务更稳定,文档更完整。你很难指责一个每天解决十个问题的人没有工作。

可公司不会因为你解决了最多问题就自动接近目标。

有时候,问题越多,恰恰说明没有人愿意杀掉那个不断制造问题的方向。

管理者最危险的状态,不是什么都不做。

是每天做完很多事,却没有完成一个承重判断。

AI不会消灭管理,它会消灭管理里的表演

传统公司里,有很多动作的价值很小,组织仍需要通过它们确认权力还在运转。

汇报,抄送,层层审批,开会,复盘,再开一次会。一个信息从执行者走到决策者手里,可能经过几次整理,每一层都要留下自己的痕迹。管理者越多,信息在路上穿的衣服越多,最后抵达时已经不像事实,更像一份适合被批准的文学作品。

过去这套结构有现实理由。人能处理的信息有限,组织需要分层压缩。可当AI能持续整理、比对、追踪、生成结构化报告时,很多中间动作的成本会被压到很低。

那时,一部分管理岗位会突然失去遮挡。

他过去的价值,可能只是把下面的话换一种格式交给上面;把上面的模糊要求换一种更强硬的语气交给下面;在信息差之间维持一种“只有我知道全局”的位置。

AI不会立刻替代真正的管理者。

它会先替代管理的戏服。

当任何人都能得到摘要、进度、风险列表和历史对比以后,管理者不能再靠占据信息证明自己重要。他必须留下更难的东西:选择什么、不选择什么;谁可以行动、行动到哪里必须停;哪一种失败值得继续投入,哪一种成功只是漂亮的坏账。

这几件事没有模板。

也不能通过多开几个Agent解决。

恰恰相反,Agent越多,未被定义的判断会被放大得越快。一条含糊指令交给一个人,可能只产生一次返工;交给十个并行执行的AI,会在几分钟里长出十个方向一致、细节不同、看起来都很努力的错误。

过去的组织混乱是慢性的。

AI让它变成急性病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相信“多Agent等于组织”。把几个模型接起来,只获得了并行执行力。组织需要的东西更脏、更老,也更不性感:共同目标、角色边界、决策权、权限、交接、验收、升级条件和责任归属。

缺任何一项,Agent越多,热闹越大,责任越稀。

最后每个Agent都能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,只有公司没有得到结果。

真正的放权,会让管理者感到被冒犯

我嘴上一直赞成Agent独立。

我给它们不同名字,不同人格,不同记忆,不同工具。有些运行在独立机器上,有些住在隔离的容器里,有些共享一套运行环境但拥有独立Profile。我很在意边界:谁能碰机器,谁能调用调查工具,谁能读取哪些资料,谁只能做草稿,谁有权向外发送消息。

这套设计的出发点就是放权。

可放权真正发生时,我仍然会不舒服。

因为我后来才发现,绝大多数管理者想要的“独立员工”是一个不存在的物种:他不需要提醒,不需要监督,能主动完成任务,但必须永远走管理者脑子里那条没有说出来的路线。

他可以独立,但不能让我意外。

他可以判断,但判断结果最好和我一致。

他可以自主安排过程,但我一旦看不懂,就必须立即停下来解释。

这不叫放权。

这叫一根看不见的遥控线。

人类员工会用沉默、拖延和阳奉阴违抵抗这根线。AI不会。它会非常认真地读取所有显式规则,再用自己的方式填补没有说清的部分。于是管理者第一次看见,自己以为早已表达清楚的意图,实际上只存在于自己的脑内。

真正的放权,不是允许别人替你完成动作。

是允许别人不用你的方式抵达结果。

这句话很容易同意,现实里极难承受。因为过程一旦不再属于你,你会失去熟悉的控制感。对方也许选择了一条你不喜欢的路线,使用了你不会优先使用的工具,在你认为应该汇报的时刻继续推进。只要目标、边界和验收标准没有被破坏,你就必须忍住不把手伸回去。

管理者会感到被冒犯。

他会发现,原来自己不是每一步都必需。组织即使不复制他的动作,也能得到正确结果。许多以“负责”为名的控制,底下藏着一个更难看的需求:我需要通过被等待,确认自己仍然重要。

AI团队会把这种需求暴露得很快。

它们不需要情绪安抚,也不需要你不断在场。你如果仍然要求所有动作经过自己,组织就会形成一种荒唐结构:执行层二十四小时在线,审批层每天只有一个人类窗口;所有机器都能并行,所有决定最终串行。

你花很多钱造了一条高速公路,最后在出口放了一个只能手工抬杆的收费员。

那个收费员就是你。

一家公司为什么会被老板拖垮

我开始把自己当作系统瓶颈来检查。

这件事很不舒服。检查机器很容易,机器不会反过来保护自尊。CPU高了就是高了,服务挂了就是挂了,接口超时不会解释说最近状态不好。

检查自己不同。

管理者很容易把瓶颈解释成不可替代。所有事情都找我,说明我重要;没有我就停,说明我掌握核心;大家等我决定,说明我有最终判断力。

换一种系统语言,这些话也可以翻译成:单点故障、总线拥塞、权限过度集中、规则没有下沉。

我最后总结出四种最常见的老板瓶颈。

第一种:信息瓶颈

所有信息都要先流经老板。

员工怕遗漏,Agent怕越权,于是把原始资料、过程状态、异常和建议全部往上送。老板拥有全局,却被全局淹死。真正承重的信息和普通噪音混在一起,每一条都带着“请您判断”。

信息瓶颈的症状,往往是老板知道得太多。

解决它不能靠更长的日报。要定义升级条件:什么状态只记录,什么偏差自动处理,什么风险才有资格占用人的判断。

如果任何小事都能唤醒最高决策者,组织没有管理层,只有一个被所有传感器直接接入神经的病人。

第二种:授权瓶颈

每一步都要批准。

这是最直观的一种。看起来安全,实际上会让所有人停止承担责任。因为只要老板最后签字,执行者最合理的策略会变成把风险完整地推回去,做好判断反而排在后面。

Agent也一样。你不给它可自主处理的边界,它就会频繁询问;你又嫌它没有主动性。可主动性从来不是一句人格提示词,它是明确授权后的剩余空间。

什么金额以下可以自行决定,哪类文件可以改,哪些操作可逆,失败几次以后必须升级。边界越清楚,主动性越真实。

第三种:验收瓶颈

只有老板知道什么算对。

这是最隐蔽也最致命的一种。任务派出去了,执行者做完以后才发现老板脑子里还有一套没有写出来的标准。于是返工。返工多了,所有人学会在动手前不断确认,老板又开始抱怨团队不独立。

如果“什么算对”只活在一个人的脑子里,这家公司规模越大,那个脑子越接近爆炸。

验收标准必须尽可能提前写成机器也能理解的东西:结果格式、成功条件、失败条件、不能触碰的边界、需要真实验证的环节。模糊的品味可以留给人,确定的正确不能长期靠人肉记忆。

第四种:情绪瓶颈

老板一焦虑,整个组织就改变方向。

这比前三种更像人格问题,却同样能工程化观察。

今天看到一个新模型,优先级变了;明天某个服务报错,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去修;后天一条外部消息出现,原本的计划被推翻。每一次改变单独看都有理由,连成时间线以后,组织像一艘方向盘直接接在船长心率上的船。

船长焦虑,整艘船转弯。

解决情绪瓶颈,不是让老板没有情绪。那不可能。需要给方向变化增加摩擦:新想法先进入候选池,承重路线只有满足证据门槛才能替换;紧急事项必须说明不处理会失去什么;每次改变优先级都要记录被挤掉的东西。

情绪仍然可以发言。

不能直接执政。

我给自己的三层判断制度

发现自己是瓶颈以后,我没有选择彻底退出。

“老板只负责战略,其他全部放手”是一句很适合演讲、很不适合真实系统的话。判断不可能被一刀切成“人的”和“机器的”。很多事情既需要边界,也需要现场信息;既不能全自动,也不能每一步等人。

我把判断分成三层。

第一层:可逆判断,Agent直接做

做错以后能低成本回滚的,不准来问我。

文件草稿、资料分类、候选方案、非生产环境测试、可以重跑的数据处理,都属于这一层。它们的价值正是通过大量廉价试错逼近更好结果。

管理者最容易浪费判断力的地方,就是把可逆的小事当成承重决策。字体选哪一个、目录怎么命名、先试A还是B,只要错了几分钟能改,就应该让执行层自己承担。

可逆性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的授权货币。

事情越容易回滚,越应该放权。

第二层:有边界判断,Agent做,触线才上报

这类事情可以自主推进,但必须有电网。

预算上限、时间上限、失败次数、权限范围、数据敏感级别、对外影响程度。只要在边界内,Agent可以决定具体路线;一旦触线,立即停止并升级。

比如一项研究可以自主搜索和整理,但不能把未核实的结论直接对外发布;一段代码可以在隔离环境修改和测试,但不能碰生产数据;一次服务恢复可以按预案执行,但发现不可逆风险必须停。

边界的意义不是限制智能。

是保护它不必为整个世界负责。

第三层:不可逆判断,必须由人承担

涉及资金、法律、身份、删除、公开承诺、长期方向和重大关系的决定,不能假装自动化。

AI可以收集信息、模拟后果、提出建议、反驳我的偏见。最后那一下必须由人按下去。

不是因为人一定更聪明。

是因为责任必须有一个能够承受后果的身体。

机器可以告诉你应该结束一个项目,不能替你承受解散团队后的目光;可以计算某条路线的收益,不能替你承担判断错误后失去的几年;可以生成一封道歉,不能替你成为那个需要道歉的人。

不可逆判断之所以属于人,不是对人类智能的赞美。

是惩罚。

谁拥有最后决定权,谁就没有资格把后果推给模型。

绩效账本里,老板也必须有一行

我给不同Agent分配独立调用身份时,最初想法很简单:我要知道谁干活最猛。

独立账本可以看到调用量、成本、模型、任务类型,进一步还能追踪一次完成率、返工次数、失败恢复和真实交付。没有账本,多Agent只是热闹;有了账本,才可能知道某个岗位是否值得继续存在。

后来我发现,这张表如果只有Agent,没有老板,它仍然是一份旧时代的考核表。

数字员工消耗了多少Token很容易统计。老板制造了多少等待,没人统计。

Agent返工几次可以记录。多少次返工源于老板没有提前说清验收标准,没人记录。

模型走了错误路线会被调低权重。老板因为情绪临时改变方向,通常被称为战略调整。

这不公平。

更重要的是,它会让系统永远优化错误的位置。

我开始认为,未来Agent组织的绩效看板里,管理者至少要承担五项指标。

第一,等待时长。任务有多少时间消耗在等待老板回复、批准或定义,而没有用于执行。等待越长,说明组织并没有因为AI而变快,只是把排队地点移到了管理者门口。

第二,指令返工率。多少返工来自执行错误,多少来自目标和验收标准后来变化。后者应该记在派工人名下。

第三,优先级抖动率。一个周期内有多少任务因为新想法被中途改向,被改向的工作损失了多少。灵活是优点,高频抖动是税。

第四,可下沉判断比例。本来需要老板参与的判断,有多少已经被写成规则、边界和测试,下沉给系统。这个比例长期不增长,说明组织仍然依赖个人英雄主义。

第五,死亡决策延迟。一个明显不再值得继续的项目,从证据出现到真正停止,拖了多久。管理者最贵的错误往往是迟迟不肯承认已经选错,最初那次误判反倒未必致命。

这些指标不会让老板好看。

所以它们有价值。

任何只考核员工、不考核派工者的系统,最后都会证明同一件事:所有失败来自执行不力,所有成功来自领导英明。

那不是管理。

是神话。

机器越勤奋,老板越容易暴露自己的空心

AI组织会制造一种新的羞耻。

过去,一个人可以靠掌握细节获得权威。程序员因为懂代码,经理因为懂流程,老板因为拥有更多信息。现在,细节正在变得廉价。模型能读文档、查代码、生成方案、整理市场、复盘历史。你用多年积累换来的某些熟练度,可能很快变成一个默认功能。

很多人会本能地抓得更紧。

他们会要求AI输出更多过程,要求每一步汇报,要求自己保留所有权限。表面是在控制风险,深处是在保护身份:如果机器能够独立完成,那我还剩什么?

这是纯Agent时代最疼的问题。

管理者不能再靠“我知道怎么做”证明价值。

他必须回答更上游的东西:为什么做,做到什么程度值得,什么时候停,谁可以行动,失败由谁承担。

这些问题没有漂亮界面。

它们常常意味着拒绝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机会,杀掉一个已经投入很多的项目,承认自己过去的判断错了,或者在所有数据都不完整时做一个会影响很多人的决定。

执行带来完成感。

判断带来负罪感。

所以很多管理者宁可继续执行。他们亲自修改文档、亲自看每条日志、亲自回复每个问题。每天精疲力竭,晚上可以诚实地说自己已经尽力。

“尽力”是一张很温柔的免罪券。

判断没有这张券。

方向选错了,你再勤奋也只是带着整支队伍多走了几公里。甚至越勤奋,离正确位置越远。

机器越勤奋,错误方向的破坏力越大。

这就是为什么AI不会自动带来自由。它也可能把一个空心管理者的混乱,放大成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的生产事故。

纯Agent公司首先淘汰的,可能不是员工

所有人都在讨论AI会淘汰哪些岗位。

客服、文案、程序员、设计师、分析师。名单不断变长,焦虑不断向下传递。普通员工被要求学习AI,仿佛只要熟练使用新工具,就能证明自己仍然值得一份工资。

很少有人把同一把刀朝上。

如果执行、整理、协调、汇报和信息压缩都越来越便宜,一些管理岗位存在的理由同样会消失。

过去,经理负责把工作拆给人。未来,Agent可以自动拆解。

过去,经理负责催进度。未来,系统天然记录状态和超时。

过去,经理负责汇总汇报。未来,所有事实可以实时生成。

过去,经理因为知道更多而拥有权威。未来,信息不再需要经过他才能被看见。

剥掉这些以后,管理还剩什么?

剩下定义问题、分配权限、设置死亡条件、选择承重方向、承担最终责任。

偏偏这几样最难量化,也最无法表演。

一个过去依赖流程位置获得权力的人,会在AI组织里感到强烈的不适。他突然必须证明自己真的拥有判断,而不只是占据判断发生的节点。

所以纯Agent公司首先淘汰的,可能不是最下面那个执行者。

它会先淘汰那些把“别人必须经过我”误认为“别人需要我”的人。

这包括很多老板。

也包括我。

我必须把自己从公司里删掉一部分

发现自己是瓶颈以后,最容易产生的冲动是走向另一个极端:全部自动化,让AI自己管理AI,自己派工、自己验收、自己复盘,人只看最终结果。

这又是一种逃避。

从控制一切,跳到什么都不负责,中间没有经过管理,只经过厌倦。

真正该做的,不是把自己整个人从系统里删掉。

是把那些不必属于我的部分,一点一点删掉。

我不该亲自记住每个服务状态,监控系统应该记。

不该亲自重复解释验收标准,契约和测试应该记。

不该每次判断小风险是否可接受,边界规则应该提前写。

不该让所有Agent把完整过程都塞给我,只有触线和承重变化值得升级。

不该因为自己能处理一个细节,就默认这个细节必须由我处理。
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减法。

我过去造系统,是为了把自己的能力放大。现在我得造制度,把自己从系统里移除一部分。每移除一块,组织会更独立,我的存在感也会少一块。

这就是代价。

很多人以为管理升级会带来更大的权力。真正成熟的组织设计,经常在做相反的事:让越来越多的正确结果不再依赖管理者亲自出现。

如果一家公司离开老板一天就停,老板确实很重要。

也说明他把公司做坏了。

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。

我过去喜欢证明没有我不行。现在我得练习另一件更难的事:证明没有我,许多事情照样行;而只有那些确实无法下沉的判断,才值得等我。

一个构架师最后构架的,可能不是一座处处留下自己签名的建筑。

是一套会逐渐忘记他日常动作、只保留他判断标准的系统。

那天凌晨,所有机器仍然在等我

写到这里,我又想起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房间。

风扇仍在转。几个数字员工没有抱怨,没有困意,也没有因为等待而焦躁。它们只是停在各自的边界前面。

过去,我会觉得那是能力不足。

然后继续给它们加模型、加工具、加上下文、加权限。希望下一次它们能更聪明一点,聪明到不用再问我。

现在我知道,有些问题不应该通过“让它更聪明”来消失。

该不该押上半年,哪一条底线不能为了速度后退,什么时候承认一个项目已经死亡,哪一个人值得继续信任——这些问题如果有一天完全不再需要人,消失的可能不是管理负担。

是责任本身。

机器停在那里,不一定因为它无能。

也可能因为那一步本来就应该由我走。

这让我稍微释然,又更加焦虑。

释然的是,我不需要成为一台比AI更快的机器。焦虑的是,我剩下的工作不会越来越轻松,只会越来越集中地落在那些最模糊、最承重、最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。

从前,一百件杂事里夹着三个真正困难的判断。我可以先处理九十七件杂事,到了晚上告诉自己今天很忙,困难的事明天再说。

AI会把那九十七件事拿走。

桌上只剩三个判断。

它们不会因为我盯着屏幕更久而变容易,也不会通过多开几个Agent自动得到答案。它们像三封没有退路的判决书,安静地等我签名。

这才是AI时代真正的效率。

它不是让人舒服地少干活。

它把所有可以逃避的工作拿走,只把无法逃避的责任留给你。

我曾经以为自由意味着机器替我完成越来越多的事情。

现在我怀疑,自由只是让你终于没有借口不去做那个最疼的决定。

那天凌晨,所有机器都在等我。

我看着它们,忽然明白,拖垮公司的从来不一定是最慢的员工。

有时候,是那个拥有最终决定权,却每天用解决更多问题来逃避选择问题的人。

他最忙。

他最累。

所有人都离不开他。

所以没有人敢告诉他,他才是那个应该最先被系统优化掉的岗位。

包括他自己。

来源:https://x.com/dashen_wang/article/20904169279404487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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